顾小北 文并摄影 制作




    去丽江和去大理一样,最初只是为了看那里的建筑。
    丽江古城位于滇北高原的纳西族自治县。与许多遗留下来的古城不同,丽江古城没有巍峨的城门、雄伟的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。这座高原上的古镇,在狮子山脚下渐渐的伸展,玉龙雪山流下的雪水从玉龙桥下流过,然后一分为三,穿街过巷,使小镇有了山城之貌,水乡之容。
    漫步在古镇的小巷中,一路小桥流水相伴,悠扬的古乐不绝于耳。阳光偶尔穿过云层,照在身边院子里布局精巧的石子地面上,映出凸凹的各式图案,让人惊诧这些民居的美。
    这座小镇有些苍老了,六百年的时间从磨得精光的石板路上碾过,把小城打磨的细致而温润。保存完好的檐角,木质镂空的雕花门板,茶舍酒肆、书店药铺、古物画坊,汉字、东巴文和英文并排书写的镏金匾额,庭院中洗晒的纳西人衣物,还有空气里随着流水一直流淌的悠悠的纳西古乐,会把你带进深远的古巷,茶马古道、木府、亦或是声名显赫的四方街。
    大研镇是丽江的心脏,四方街是大研镇的心脏。相传当初木氏土司让人仿其"知府大印",用五花石铺就了这个400平方米的方形广场,取意"权镇四方",而有趣的是,四方街没有变成一个象征权威的空旷场地,却逐渐形成了茶马古道商贾汇集的集市,抗日战争时期又演变为边贸中心,供西藏地区的物质交流。现今的四方街,西段多出售各种古旧手工艺品,东段却是日常的小百货。游人如织的四方街上,只有那些由此辐射出的四通八达的街巷,纵横相贯,泛着青光的石板路面,依稀记载着大研镇逝去的岁月。
    在丽江,旧时曾聚居了纳西、白、汉、藏、彝和普米族人。而现在,纯粹的当地人已经不多,倒是越来越多远道而来的外国人、外地人在这里停留、闲坐、聊天、发呆,甚至定居。许多店铺里神情专注的手工艺人,以前都曾是某个大城小市的艺术家,他们游走了半生的时光,最后选择在这里停下来,淡然地专心于自己手中的艺术,安定且从容。
    坐在河边的小店里,看店主一刀一刀地刻版画,修边、打磨、上色,望着商铺里的银器、玉石和古朴的牦牛骨饰品,忽然感到时间在慢慢地回退。
    是喜欢怀旧的人吧。记忆里总是重复这样的梦境。在故老的深宅里,有对开的大红镂花门,落地的玉屏风,夜色温馨、红烛摇曳、书香淡淡。在梦里,自己只是前朝里被时光一次次遗落的平凡子民,安然于自己的水红袍和深宅里的岁月静好。
    傍晚的时候,站在古城的高处,俯看日暮下的大研镇。火红的灯笼已经亮满了街巷,小酒馆里陆续地开始有客人叫酒,城口的庞大木制水车随着水流不停息地转动,有成群的纳西人在四方街的音乐里随风而舞,动人的歌声在夜空悠悠回旋。
    那一刻,在移步一景的丽江,竟有一种隔世的疏离。
    生命里走过的城市,许多年来,在似水的年华里都只留下浅淡的印记,但是在这个夜幕下的大研古镇,太多的浮华渐渐褪去,在二月微凉的高原上,想着生命中自己热爱和眷恋的城市,和一生中不断的旅行,竟不能寐。
   
    大研镇的夜如此的宁静,灯光柔和地打在水面上,迷幻着永夜的清奇。在那一刻,才觉得自己上上下下地这么远离了尘世,所有的一切,在那个时候仿佛都离得远远的,只愿这么长长久久地看下去......


    在庞大的城市里,有时候会迷失。2004年2月19日,我站在武昌夜色中的街头,看着宽阔而干净的马路上一辆辆地驶去的车子,心里边就是这样的感觉。
    武昌是一座有足够历史可以怀念的城市,它曾有夏、鄂渚、夏口、江夏、郑域、鄂州等称谓。在武汉的东南部,它雄踞在长江南岸,与汉口、汉阳隔江相望。古书上说,这里山多水广、岗陵起伏、河湖交错,"外扼地理要冲,内依地理险阻",从来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    从梨园去傅家坡,路过湖北省政府和武汉最大的洪山文化广场,二月的晚风穿过车窗,带着江水的味道,清凉而爽快。川的车子开的缓慢,我一边和他聊天,一边打量外面这个陌生的城市,洪山广场的夜灯闪耀,异常的美丽。
    川说:"毕业这多年了,过得称心吗?"
    "还成!",我回头看看川,发现这斯竟比以前白了也胖了。是啊,一转眼都毕业7年了。7年了,我在那个北方的小城,一个人安静地过着令许多人羡慕的平凡生活。安定,但是毫无生气。
    武汉有许多的名小吃,武昌鱼自不必说,象老通城三鲜豆皮、四季美汤包、蔡林记热干面、汤逊湖鱼丸,都是上等的美味,煲汤更是武汉人热衷的好手艺,汤鲜而不腻,把一个个武汉人都滋润的细嫩光鲜。可惜我因体质过敏,当晚川点的蟹黄汤我竟无福消受。
    第二天起早去了东湖的楚城,到磨山赏梅花,然后转去号称"天下江山第一楼"的黄鹤楼。
    中国很多地方是只能存于内心,不能亲历的。一旦亲历,美好的幻觉便容易破碎,及至完全从记忆中丧失。
    记得小时背过的诗里有两首是关于黄鹤楼的,一首是崔颢的《黄鹤楼》,"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……"。另一首是李白的《送孟浩然之广陵》,"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。"这样的诗句,多少年来一直在内心里有着美而雄壮的气势。然而当我终于登上蛇山之上的黄鹤楼,强劲而空旷的风从楼顶的空隙间穿过,摇摆着我的衣角,看到对面雾茫茫的长江,开始发觉,其实一个人真正喜欢的只是一个记忆中的名词,一种怀念历史的感觉,一份登楼临风望江天的胸臆。因为心中贪恋的那个黄鹤楼,已多次毁于一代代的纷争与战火,展示厅里的全拟模型,清晰地记载着这座楼的毁灭与重建。而武昌,这个最早爆发起义的城市,也和这座楼一样承载了多年的炮火与烽烟,最后走向平和。
    要离开武昌前的最后一天,去旅店附近的美发店。理发的小弟一边帮我洗头,一边寒暄,有很好听的鄂北口音。剪完后,客气地说了声"再来"。
    走出小店,我想,这个城市我还有再来的时候吗?给那个买了100多平大房子的川打了电话,告诉他我要离开,他在电话那边笑着说"别急啊,等我开车送你!"我爽朗地笑了,"成啊!开车把我送回东北吧!"
    放下电话,看着这个日暮下的武昌,重又想起李白的两句诗: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此刻,我只希望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朋友们生活的更好。在惊鸿一瞥的瞬间,我只是这座城市的过客,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

    那些旧日痕迹,正因为如今已不再见,才有了值得怀念的价值。倒是那些司空见惯的景象,看与不看,都没有什么区别。




    2002年11月9日,上海。
    在468米高的东方明珠塔的底层,他遇见他,一个长他6岁的年轻男子。他穿米色的西装,纯棉的白色衬衫,一双冷而深的眼睛。
    从底层到顶层,他们按照次序排队,他和他总是不很远,有时他回头会遇上他那双冷而深的眼睛。不知为什么,在这样庞大而陌生的城市,看到这样的一双眼睛,他反而感到温暖和安定。他想,是前世熟识的人吧,他笑;然后看到他明朗的脸上绽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。
    在塔顶,透过厚厚的弧形玻璃,他看到那个繁华的大都市,像一艘泊在水边的客轮,一派繁忙的景象。11月的海风在塔顶上穿过,他感觉四壁的玻璃轻轻的晃动,那一刻他感觉和这个城市一样给他一种新奇与刺激。
    他展开刚来时买的地图,按照上面的标志,一一辨别现实中的方位。他听到他用好听的上海口音给他同来的朋友做解说,两个男子和一个女孩。他有些沮丧和失望,这样庞大而繁华的城市,他只是一个陌生的游客,独自着一个人的旅程。
    地图上密密地纠结着细细的交通路线,数不清的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和道路,大段大段细密的公交车停靠记录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版面。他想,这个城市终归是太大了……
    三天后的夜晚,他在居住的小旅馆里给他打电话,彼时他和他已是心意相投的朋友。然后,他坐了车穿过高架桥到人民广场来接他,带他到附近的酒吧。他给他讲这座城市的平凡琐事,讲这个城市的风花雪月,也讲这个城市的古典与时尚。他帮他解构这座繁华的城市,帮他辨别路标,指点经纬。在新天地的夜色里,他和他相伴而行,俨然多年不见的老友。
    那一刻,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,他在将要离开的一刻终于爱上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。
    许多年后,当他重新记起这个北纬31度、东经121度的城市,他发觉对这座城市的所有记忆都来自于他,那个萍水相逢的35岁男子,干净、流畅、温儒、沉稳而安定,但是有着罂粟一样的恣意与妖媚。
    许多年后,当他在北中国的雪夜,一个人走在清冷的小镇街头,路边的灯盏映出漆夜的黑。他从那个遥远的城市打来电话。
    他告诉他,他的城市下雪了,空气阴冷,夜色黑暗。因为寒冷,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抖。
    他说:"我知道的。"然后,电话里两个人都沉默,剩下大段大段的空白。
    他听得见他在那个城市皮鞋踩过雪地的声响,他听得见他那个城市烟花绽放时的回音……
    在2004年的除夕夜,他和他,是萍水相逢的人。
   
    有一刻,很想停下来,只因为喜欢上这条石库门的旧巷弄,喜欢上这里咖啡的香气,和一个男子的率真与坦诚。


    以为自己是会对流失的时间和往事习惯的,不管在哪里,碰到谁,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。只是在不断的穿梭中,一直对陌生的城市心存希冀。反反复复,寻找,亦或是等待。
    十二月,第三次在冬天抵达这座北方的城市。旅馆的落地玻璃窗外,可以看到对面蓝色的海。这座有山有海的城市,有着宽阔平整的路面,便利通畅的交通,清爽干净的空气,植被丰茂的绿地与楼群、广场错落有致。
    大连,也是在这一刻,像摊开的手心里的掌纹一样,慢慢变得真实而清晰。
    在大连日报上看到曾经熟悉的名字,一个带着文字和梦想,曾辗转于不同城市的女子。有着沉静美丽的面容,聪慧剔透的文字,以及流离失所的爱情。喜欢戴黑色墨镜,在冬夜的小酒馆里穿着水红的外套,一个人坐在窗边吃泡菜,喝辛辣的白酒,看那个北方小城的地面落满积雪,一地素白。十年一跃,经过漫长的等待与寻觅,那个以文字为生的姐姐,终于结束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,在这个海滨之城里开始辛苦但是快乐的生活……
    在大连停留了两日,乘车、拍照、购物,在要离去的下午选择了去看海。
    海之韵广场,这是在大连的最后一站。旧式的203路电车,从友好广场一直缓缓地开到东海公园。坐在电车里,看着用结实的木板包裹起来的车体,日光斜照在棕褐色的木板表面上,电车伴着车轮和轨道挤压的细碎声音缓缓前行,是与生都少有的安定与平和。那一刻,感觉就像旧上海的电影,充满了怀旧的味道。
    沿着海岸一路慢慢地走下去,开阔的水面绵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,淡淡地和天空融为一个颜色。海风扫过空旷空地,伴着海浪阵阵的涛声,有白色的鸥鸟于海面掠过。踩着沙滩上冲刷得干净圆润的石子,海水在巨大的涨力下有节奏地反复,由远及近,渺茫水面看不到天涯。一朵巨大的浪花扑来,急剧落下,慌忙闪避间还是打湿了鞋子。但那一瞬间的惊动,就如于黑暗的深处,忽而掠过一道微薄的光线,虽是因着天地渺茫,内心亦是欢喜。
    在一只搁于岸边的木船边停下,背靠着船舷拍照,接近傍晚的日光将桅杆和帆绳细致地投下,映出玲珑的影子。
    水边看海,是期盼了许久许久的等待吧,一年,十年,甚或是一生的心愿,就像期待一生的爱情。当它终于来临,一切便都成为淡蓝的宁静,平复而安稳。那一刻,在有些清冽的空气中,瞬息的往事在日光下逐渐班驳交错。想起那些少年轻狂的岁月,猎猎的长风流荡,荼蘼花开,圆月弯弓。那些爱过的人,执着的事,已再难分晓。
    一直欣赏这样一种爱情:没有太多的轰轰烈烈惊天动地,有的是流水一样绵延不断的感觉;没有太多的海誓山盟花前月下,有的是相对无言眼波如流的默契……这该是一种"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"的感觉吧,在陌生的人群中,在迷失和彷徨间,你却始终安详而从容--因为你知道,冥冥之中,自有一双属于你的双手,它们紧紧地握住你,陪你走过所有的风和日丽,所有的阴霾暴雨。而此刻,那个温情而痴心的女子正等我于彼岸的家园。
    天水茫茫,长风掠过。海岸上,我自知比那个写字的红衣姐姐幸运,因为我不但在等待之后看到蓝的海,也听到涛声之外那些爱情花开的声音。
    对。海子说,从明天起,喂马,劈柴,做一个幸福的人。


    我没有想过,等待是否会有颜色,如果有,那一定是淡蓝的,就像眼前的海,辽阔、清冷、宁静并且宽容。




    到平遥的这天非常不巧,太原附近刚刚下过一场大雪,刮着北风的天气干冷阴寒。
    在这样的天气里看平遥,和丽江相比,平遥少了许多温婉和细致,自顾自地有一种坚硬和粗旷,但又不失周密和严谨。大量的清朝末年民居、寺庙、建筑和街道铺面,与古城墙共同组成完整的平遥古城。
    从北城门进入平遥古城,这个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小镇,乍一看与普通的北方村落并无多大区别。但是一踏上西大街就不一样了。精雅的屋宇接连不断,森然的高墙紧密呼应,风雨厮磨过的旧宅虽已处处显出苍老,但风骨犹在,没有一丁点的破败感和潦倒感。
    整条街的路面并不宽,仅能错开两辆大马车的巷道,让人怀疑这里昔日的繁华。但细心的人如果拨去每个体面门庭花岗岩门槛上的尘土,就会发现两条清晰的车辙印痕。如此,在这条屋宇连绵的街道上,当年平遥人来人往、车水马龙的样子便又约略可见。
    循着鳞次栉比的店牌,我们在这条被称为"大清金融第一街"的西大街,找到中国第一家票号--中国大地各式银行的"乡下祖父"--日昇昌。
    这是一套三进院落,临街面阔五间,中间为通道,两边是铺面,高墙、大院、深宅,布局考究,格式别致。由于职业原因,院内所有被认为不安全的地方,都架设有铁丝天网。网上系有响铃,只要临街铺面五合坚实大门一关闭,可算得上固若金汤万无一失。
    有谁能想象呢?就是这样一座小小院落,开中国民族银行业之先河,由总号首创到分号遍布除东北、西北以外的这个中国,"一纸风行",业务远至欧美、东南亚等国,以"天下第一号"、"汇通天下"而闻名。一百年来,日昇昌票号在历史的风雨飘摇里纵横捭阖、雄视商界,令人瞋目,并一度操纵19世纪整个清王朝的经济命脉。
    票号里悬挂着有关日昇昌创办者雷履泰的画像和事迹。清朝末年山西的金融业十分发达,票号增加到33家,而小小的平遥城就占去了22家,全国各地的分号更有400家之多。这样大的票号规模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想象的,更令人惊叹的是:中国最富的省份不是我们现在可以想象的那些地区,直到20世纪初,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城市里那些比较象样的金融机构,最高总部大抵都在山西平遥和太谷的几条寻常街道,这些大城市只不过是腰缠万贯的山西商人小试身手的码头!
    在游览时我一直在想,这个"土地瘠薄、气刚劲、人多织耕少"的平遥,何以拥有如此庞大的财团?能够得到的最直接的答案,就是这里有着一个更为庞大的"走西口"的山西商人群体。当年"走西口"的小伙子们像模像样地做成了大生意,掸一掸身上的尘土,堂堂正正地走进了一代中国富豪的行列。我怀疑我们以前对《走西口》这支民歌的理解过于肤浅了,在它的背后已不单是男女青年的爱情,只要愿意,每一个走西口的山西商人的故事,都可以写出一本长长的文字。而那些多情女子在大路边滴下的泪,也终于成为山西"海内最富"的种子。
    走出日昇昌票号,重新打量西大街上的这些宅院,想到当年这些门庭都在做着近似于日昇昌的大文章,而那些晋商们散布于祁县、太谷、榆次等地,布局严谨、气势恢弘、古朴精美的私宅--,乔家大院、王家大院、渠家大院、常家庄园等等,眼里心里处处显现的都是中国一代巨商的从容风采!
    夜幕中告别白雪覆盖的平遥古镇,车子在结着冰雪的路面缓缓前行,天地苍茫。
    随行的导游在旅途上唱起《走西口》的山西民歌,望着车窗外伸向远方的大路,心里再一次充满感动。也许,当年就是这样的一条路,让聪明的山西商人在风雪飘摇中带着无尽的希望出发,又一次次满载着财富而回;就是这样的一条路,成就了山西最富的荣耀,以及风雪百年中的这个平遥。

   
    在山西,一直有种惭愧的心情,为自己的孤陋和肤浅。
    长久以来以为山西是最贫困的省份之一,但是在祁县、平遥和太谷看到那些繁华留落的旧日痕迹,才知道近代中国最富的地区,不在苏杭,不在北京、上海那样的大城市,而恰恰是这个山西。



    如果可以把时针拨回到2200年前,就像黄易小说《寻秦记》里写的那样,我们可以回到那个遥远的秦代,能够想象我们面对的将是怎样一个世界吗?
    曲折的故事、离奇的情节,自然只是存于玄幻小说的背后,未必清晰和真实。而当真的站在这个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兵马俑的俑坑前时,隔着2200年的时空,依稀看到的却是一个朝代闪亮而生动的背影。
    一行行,一列列,步伍严整的兵俑阵列,规模庞大,气势恢弘,使人有如置身"带甲百余万,车千乘,骑万匹"的古战场上。英武矫健的骑兵俑,强弩锐战的立射俑,英武刚毅的跪射俑,以及神态威严的高级军吏俑,千人千面,造型真实,神态生动,加上编队之中的车马和利器,场面真是令人叹为观止。
    站在相隔咫尺的俑道上,目光和俑阵对峙。记忆里有关那个遥远的朝代的影象,完全被这片陵墓封土的主人所占据,凶暴、残酷、强悍、勇敢而睿智,甚至贪生怕死。2200年前那些飞扬跋扈的诸侯,战乱的六国,不尽的烽烟,仿佛就在这些从岁月和尘埃中站立起来的秦俑背后。
    与这些兵俑一同出土的,还有4万多件古代青铜兵器,其制造工艺之精湛,标准化程度之高,以及性能之优良,实在令人震惊。
    据说刚出土的青铜剑更是在去除倾倒的陶俑压覆之后,在弯曲了2200年之后立即恢复了平直。这些兵器的表面大都经过严格的防腐防锈处理,而与之接近的"金属钝化技术"在近代最早发现于1937年的德国,这期间整整相差了2100多年的时间。
    在秦俑展览馆,展出的另外两件重要文物是铜车马和重达212公斤的铜鼎。铜车马制作得精致细腻、美仑美奂,而它得制造工艺及复杂程度都是无与伦比的。每乘车都有3000多个部件组合而成,其中二号铜马共有3462个零部件,表面光洁度已和现代车床加工出来的一样,在制造工艺上,采用了铸造、焊接、冲凿、錾刻、抛光等十几种方法。有专家说,即使是在现代,利用现有的能力与技术,要造出与之相同水平的一副铜车马,都是相当困难的。有许多工艺上的疑问,如今除了赞叹和惋惜,也只能成为一个留给未来解答的谜语。
    2200年,宇宙一段不长也不算短的时间,它整整跨越了中国从汉、唐、宋、元,一直到明、清和现在的所有时空。而今天,当我们执着这条时光之索的两端,却忽然发现,那个隐匿于历史中的大秦帝国,曾经创造出可与今日相媲美的精湛文明,心中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
    站在这块黄土遍地的平原上,早春二月的凉风掠过头顶,看着曾一次次巡回过历史的天空,那个繁华而遥远的王朝,便连同那被失落、湮没和遗忘的文明与辉煌,在日光之外愈来愈清晰。
    有一天,当8000件陶俑陶马全部出土,抖落满身历史的尘埃,浩浩荡荡,威风凛凛,伴着打开地宫的璀璨夺目的光辉,那将是一幅多么惊天动地、气壮山河的情景!



    站在秦砖上的这组地下雕塑,展现了与真人真马一样大小的8000秦代武士和战马组成的强大军阵。他们虽然静默无声,但却将一个辉煌的时代,以及它的文明的信息传达给我们,使我们更贴近那个充满不解之谜的王朝。




    在打洛,那个距缅甸掸邦只有数米之遥的小镇,我遇见她,一个冷漠的年轻女子。
    春天,但是午后的天气仍然炽热,紫外线强烈地照在裸在外面的胳膊上,有轻微的灼烫。
    她穿粉紫色的长裙,短袖缀有蕾丝花边的白色短衫,头上挽了浅粉色茶花丝绢。许是经年日照的缘故,二十几岁的她,脸上有隐约的浅色褐斑,皮肤干燥。
    排着长队办理过境手续,我站在最末的位置上,发现在所有排队的女子中,她是惟一不撑伞的一个。阳光照在她没有化妆的脸上,冷漠而安静。
    就在前一刻,她曾和载我们的出租车司机剧烈地争吵,夹杂着听不清的傣家话,倔强而暴烈。
    在缅甸,她用简单而少的语言向我们传达必要的信息,安排乘车、就餐、参观。
    有时在行走的路上,我会不经意地把手上的伞移向她,因为午后的阳光毒烈,我的皮肤已开始有灼痛的感觉。她偶尔会回头看我一眼,在伞下做片刻的停留,而后走开。
    做导游的两年里,买过好多的伞。她说,因为一直的丢,所以一直的买,买到后来有些泄气,就像一个等爱的人,到后来因为太多的失望而绝望。
    说这话的时候,她一直看着远处地面上的阳光,苍白,炽烈。日光把影子丢在她背后,在发丝上显现明亮的光。
    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吧,我想,也许深爱过,盼望过,等待过……在这样的红尘里,会有几个年轻的女子,在出门时不着一点的妆;在这样的烈日下,会有几个美貌的女子,甘心皮肤被日光剥裂得干燥、粗糙而显出褐色的日斑。
    那一刻,在人烟稀少的热带阳光下,想起一个熟识的年过三十的男子,依然有深情的眼神,朗俊的面容,动人的微笑,却一直守着自己的单身时光,不肯婚娶。在那样狭小的北方城市,作为兄弟的我也只能站在他的背影里,远远地观望。有时,深夜的电话里可以听见他爽朗的笑,和电话那边嘈杂的拼酒声。
    去禁毒展览馆,见到盛开的白色和红色的大朵大朵的罂粟,那样的炽烈,放肆,率性,美而妖。像眼前的她和远方的他。
    在勐拉,要告别的小镇。她把从小贩手里淘来的青橄榄分给大家。清脆透绿的橄榄入口,由涩而苦,咀嚼后转为甘甜的芬芳。在二月热带的午后,这种感觉清新地透过心脾。
    坐在出租车里向她告别,隔着玻璃窗看见她飘动的粉色长裙,和她脸上终于展露的舒展、明亮、简单而干净的笑容。我想,她和他或许都是有爱情的,只是少年子弟江湖老,朝霞暮霭,似水的年华终要转去。许多年后,也许今天这个桀骜的我,也会成为同他们一样甘心承担的男子。
   
    在路途上,想起爱情来,以为世间最好的爱情只是两个人彼此做伴,在深深浅浅的一生里,一同走过这段落寞的人烟……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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